[走遍美国]从北本德的老哈里森墓园,说到将军总统炒作的传统
1783年,美国和英国签订《巴黎和约》,宣告美国革命胜利。和约里英国把俄亥俄河以北、阿巴拉契亚山以西的一大片土地也让给了美国。这就是13个州以外的一块“西北领地”。这块地覆盖今天的五大湖区,大约有67万平方公里。但气候比较恶劣——冬季酷寒;有许多世居于此的印第安人部落;离英国人退居的加拿大也有点儿近。为了13个州不争抢,这块领地直接属于联邦。联邦百废待兴,很穷,连西北领地的地图还没来得及画一块。政府希望让公民直接购地开发,但又不愿出现一家一小块土地的小农经济,于是鼓励有实力的买主大片购买。
1788年,参加过革命的新泽西政治家约翰.克里夫斯.西姆斯(John Cleves Symmes)从国会买到了紧贴俄亥俄河北岸的一块3万英亩(1200多平方公里)的地。这块地夹在俄亥俄河的两条支流大迈阿密河和小迈阿密河之间,三面环水。他拖家带口搬到自己的土地上,一边兼任西北领地的法官,一边组织人开发农庄和牧场。他还选了一块地,准备建成西北领地的中心城市。这块地在俄亥俄河向北拐弯的地方,所以按美国先贤们直截了当的起名习惯,就叫“北本德”(North
Bend,意思是“北弯”)。
西姆斯先生心目中的大城后来出现在了北本德以东16英里的俄亥俄河上游,就是今天的俄亥俄州第一大城市辛辛那提。后者在19世纪中期成了一个生猪交易中心,因而繁荣起来,旁边的北本德则始终沉寂。今天的北本德是个人口仅有800多的小镇,一条主街,连着一个“国会绿荫墓园”(Congress Green Cemetery)。我们去的时候是一月份,枯木间落满薄雪,水洗过一般的旧坟小片小片聚集在一起。这个老墓园里埋着西姆斯先生本人、他的家人、朋友、旧时同袍,还有他的女婿,美国第九任总统威廉.亨利.哈里森一家人。
哈里森(Harrison)在美国历史早期是个显赫的姓,在维基百科里有个专门的词条,叫做“弗吉尼亚的哈里森家族”。从殖民地时期起,他们就是最强的殖民地弗吉尼亚的望族,总共从政快两百年,出过好几个弗吉尼亚州州长,好几个其他州州长,还有两个总统,到20世纪才渐渐退出公职。威廉.亨利.哈里森的父亲叫本杰明.哈里森五世,是《独立宣言》的签署者,华盛顿杰斐逊等人的亲密战友,2008年美国的有线电视频道HBO制作的历史剧《约翰.亚当斯》里有他的戏份。而美国的第二十三任总统,威廉.亨利.哈里森的孙子,叫做本杰明.哈里森八世。本杰明这个名字是他们家到美国的第一代开始用的,到本杰明.哈里森总统这里为止,似乎就没再往下传了。真是可惜,否则传到今天,可能会来一个“本杰明哈里森十四”之类的,多么威风。
威廉.亨利.哈里森喜欢自称“美国革命之子”,因为他父辈都参与革命,他出生在1773年,是最后一个出生于英国统治下的美国总统。依当时富家子弟的惯例,他受过家庭教师的教育,也上过私立学校,18岁时到费城念医学院。可能是少年热血吧,向往着建功立业,或者诗和远方,他学了不到一年医就跑去从军了。18岁,他成为了一名少尉军官(ensign),领着80人到西北领地去打印第安人。因为自律很严加上作战勇敢,他在军队里晋升很快。他的上司约翰.密尔斯(Major
John Mills)甚至夸他可能成为“第二个华盛顿”。不过在22岁时威廉.亨利.哈里森遇到了真命天女安娜.西姆斯(Anna
Symmes)小姐,他很快结婚,然后在1798年25岁时退役了。
安娜就是前面说过的约翰.克里夫斯.西姆斯先生的女儿。西姆斯先生当时没看上威廉,但大概没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吧,而且毕竟两边都是名门望族、革命元勋,也算门当户对。威廉夫妇的关系很好,生了10个孩子,还用老岳父的名字给长子命名。西姆斯先生去世后,威廉一家一直在北本德居住,死后也归葬于此,可谓对西姆斯先生建城选址惟一忠实的拥护者。哈里森家的墓地建在一座小山上,背面成林,青翠环绕,面向着俄亥俄河的转弯,正是一带有情曲水。按中国人的观点,真是一等一的好风水,后代再出一个总统也是应该的。
退役后的威廉.亨利.哈里森很快从政,1801年成为刚从西北领地分出来的印第安纳领地的首长。1811年,他领着民兵在蒂普卡努战役(Battle of Tippecanoe)中打赢了当地很有实力的肖尼(Shawnee)部落的首领特科抹(Tecumseh)。次年的1812年战争,特科抹和英国结盟,围攻底特律堡。战争末期,他在加拿大境内的“泰晤士河战役”中又被威廉.亨利.哈里森击败——哈里森当时为了参战重新从军,1813年晋升准将军衔——特科抹本人也被杀。关于哈里森和特科抹的恩怨后来流传出了著名的“特科抹的诅咒”,也就是“0年的诅咒”:
“哈里森将死去。继他之后每隔20年,每个在尾数是0的年份当选的总统都必须死于任上。”
27年之后,威廉.亨利.哈里森在67岁时当选了美国总统。次年3月他在华府早春的寒风中发表了一个特别冗长的就职演说,结果冻病了。虽然一度康复,但一个月之后他还是因为复发的肺炎撒手人寰,真的成了第一个死在任上的美国总统。其后大家都知道,因为1860年当选的林肯总统、1880年当选的加菲尔德总统1900年当选的麦金莱总统的遇刺,加上1920年当选的哈定总统的离奇死亡,这种规律性的巧合已经足够支撑一种超自然的解释了。直到1980年当选的里根总统遇刺却没死,这个传奇才算淡出历史舞台。
当然特科抹死的时候离哈里森当选总统还早着呢。等于特科抹为了诅咒美国,先赠送给哈里森一个当总统的“祝福”。
威廉.亨利.哈里森能当选总统,靠的当然不是印第安酋长的“祝福”。这事得从安德鲁.杰克逊的时代说起。
1832年,时任总统杰克逊的几个反对派联合起来,建立了辉格党,试图和杰克逊的老民主党分庭抗礼。1836年杰克逊总统的第二任期即将结束,授意民主党把深受他器重的副总统马丁.范布伦推上候选人位置。此时“杰克逊将军”的威望依然如日中天,他选的继承人优势很明显。辉格党深觉难以抗衡,因此打算来个“曲线救国”。他们一共定了四个候选人,分别在自己最有把握的区域竞选,目的不是谁能赢得全国性的支持,而是分别在自己的地头儿上分流范布伦的选票。具体是这么分的:来自南卡罗莱纳的参议员威利.珀森.曼格姆(Willie Person Mangum)就负责南卡;田纳西州的参议员休.劳森.怀特(Hugh
Lawson White)负责南方其他州;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负责他的麻省;最后由哈里森来负责北方其他州,以及“边境州”特拉华、马里兰和肯塔基。
如果这个策略奏效,范布伦获得的选举人票就有可能达不到半数,从而再次出现1824年选举时的情况——必须由众议院从得票最多的两个人中选出总统。1836年也是众议院改选的年份,辉格党寄希望于他们能占据多数,从而掌握决定权。这个企图第一步就失败了,因为范布伦直接赢了选举:他赢了12个州,得到了294张选举人票中的170张。哈里森得到73张,考虑到他只是四人之一,这个成绩也相当显眼了。这直接促成了四年后,辉格党决心全力支持他再次和范布伦竞争。
1840年的选举形势大有不同。一般来说,在任总统寻求连任总是占些便宜的,但国家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除外。范布伦恰好就遭遇了从1837年开始的严重经济衰退。工资缩水、企业倒闭,民众对政府的不满成了范布伦最大的劣势。哈里森当然也有自己的劣势。首当其冲的一条是:他太老了。哈里森已经67周岁,从公职中退休也有很多年了。范布伦一方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管他叫“老奶奶”,讽刺他又衰弱又糊涂。最有名的段子是一家民主党的报纸编的:“给他(哈里森)一桶苹果酒,加上一年两千美元的退休金,他就能坐在自家的小木屋里愉快地度过余生了。”
看不出来这个编段子的人是怎么想的,从描绘的情景分析,可能还是想讽刺哈里森年老昏庸、胸无大志吧。但这个段子给了辉格党的人绝好的反击武器,促成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比较“现代”的竞选活动。
苹果酒(Apple Cider),就是用苹果酿的低度酒,比葡萄酒要廉价。因为含糖多,而且稍有一些杀菌的作用,从殖民地时代就是美国平民最喜欢的饮料。小木屋不用说了,也是美国北方最常见的乡村风景。二者相加,勾画出一个极为鲜明的平民候选人形象,还带着些西北拓荒者的勇气与豪情。辉格党就打出“小木屋和苹果酒候选人”的宣传口号,把竞选集会都在小木屋里召开,还无限量供应苹果酒,拼命强化这两个象征物。相对的,他们把范布伦描绘成一个脱离人民的权贵、精英主义官僚。加上哈里森有打印第安人的战功,另一个选举口号“蒂普卡努、还有泰勒”(Tippecanoe
and Tyler too)也出炉了——蒂普卡努是哈里森1811年的成名之战,从那之后就成了他的外号;泰勒是他的副总统候选人,两个词可以压头韵。战争英雄加上平民身份,这正是曾塑造杰克逊总统崇高声望的因素,如今被对手用来捧起另一个偶像,来击败他的党。
哈里森的竞选展示出成功的媒体宣传所具有的惊人力量。首先,这个“小木屋和苹果酒候选人”的策划简直可以说是颠倒黑白:哈里森家里才是真正的显贵——如果美国有“贵族”的话。虽然他少年就从军跑到西北闯世界,但无论在军中还是地方都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娶的妻子家里有三万英亩土地。除了印第安纳领地首长,他还当过联邦众议员和参议员、驻哥伦比亚大使。1830年后他退居北本徳赋闲,住的也不是小木屋,而是22个房间的豪宅。他有四个闺女,六个儿子,许多孙辈在北本徳出生,其中就包括后来的第二十三任总统本杰明.哈里森八世。反过来,范布伦总统倒是出身比较贫寒,父亲只是纽约州的农民兼小店主。
其次,整个竞选过程中,哈里森和辉格党从没有给出一份具体的政纲。对当时棘手的政治议题,比如奴隶制、国家银行的存废等,他们完全避而不谈。对困扰范布伦政府的经济萧条,哈里森也没有开出药方。竞选完全是由响亮、鲜明又简单的口号主导的,主要目的就是提升哈里森个人的形象,使他成为勇敢的、可靠的、并且还接地气的老英雄——明显比在任总统更好,因而也就更适合来领导大家。
1840年两党的总统竞选被称作“第一次现代总统竞选”,出现了很多新玩意儿,后来被广泛应用。比如两党报纸的恶战、互相抹黑,比如动员大量群众的系列竞选集会,还有竞选歌曲和短促而响亮的口号。尤其竞选口号,以前是根本没有的,而这年以后各党的文胆都煞费苦心地在上头下工夫了。双关、比喻、押头韵、追求画面感,反正是奇招迭出,非常精彩。比如为废奴成立的共和党在1856年推出的第一个候选人约翰.弗里蒙特的口号“Free Soil, Free
Labor, Free Speech, Free Men, Fremont”,“自由土地,自由劳工,自由言论,自由人,弗里蒙特”(这五个词组在英文里是押韵的);又如林肯总统1864年竞选连任时的口号“Don’t trade horses in
midstream”,“不要中途换马”;还有虽然因大萧条成了反讽,但本身其实魅力十足的1928年赫伯特.胡佛的口号“A chicken in every pot and
a car in every garage”,“每个锅里都有鸡,每个库里都有车”,等等。
1840年总统选举的结果,哈里森和范布伦的选举人票数是234比60。如果不算华盛顿总统的话,威廉.亨利.哈里森就是美国历史上第二个凭借战争英雄所带来的威望赢了总统选举的人——第一个是“老山核桃”杰克逊将军。从这以后慢慢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当有战争英雄出来选总统的时候,政纲、许诺和愿景就让位给个人魅力的比拼。把从1840年之后的总统候选人竞选口号列一个单子来看,就能发现那些英雄的口号比较乱来。比如1848年扎卡里.泰勒将军的口号是“For President of the People”,“为了人民的总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把人民都代表了。1868年内战大英雄格兰特将军的则是“Let Us Have Peace”,“让我们拥有和平”。这个让我想起后来1916年威尔逊总统竞选连任的口号:“He kept us out of war”,“他让我们远离战争”,同样是以和平为诉求的。但问题是1916年正是一战的时候,是否参战是美国国内争论的焦点,这句口号表达的正是威尔逊的主张。而1868年,欧洲没啥大事,拉美“后院”也算清净,美国自己的内战结束3年了,南方已被打残,强势的共和党国会正主导重建。格兰特这句口号实在有点儿废话的意思。似乎,这句口号就是为了让大家记着我们现在的和平是怎么来的——拯救了联邦的大英雄、格兰特将军出来选总统了!写作“让我们拥有和平”,读作“让大英雄来当总统”。
1865年内战刚结束时,林肯总统遇刺身亡,他的副总统安德鲁.约翰逊继位。约翰逊总统是内战之初唯一没有叛国的南方参议员,对联邦的忠诚不容置疑。但他毕竟是南方人,对乡亲有更多些的同情和理解;且他为人耿直,对宪法和程序正义非常坚持,对挟战胜之威直接践踏南方的州权很有疑虑。但当时的国会里几乎全是痛恨南方奴隶主的激进共和党人,他们觉得约翰逊对南方太温柔太姑息,不满日炽,最后居然闹到找理由弹劾他的地步。国会占有道德优势,加上南方精英根本还没缓过来,出不了什么声音,所以民心也不在总统一边。1868年任期一到,约翰逊总统是肯定要走人的。接下来的事更没悬念:只要格兰特将军出来竞选,他几乎一定能够当选——内战的战功已经是最好的宣传了。从国父华盛顿将军,到杰克逊将军、老哈里森将军、泰勒将军,事情已经很明显:美国人民就是爱战争英雄。你能成为英雄,那忠诚、勇敢、坚韧、可靠这些品质已经不证自明,这样的人就可以领导美国。
格兰特将军当总统的成绩并不好,他基本上都听国会的,也管不住官员的贪腐和渎职。后来大家都知道他并没有足够当个伟大总统的才能,但他仍然深受爱戴,直到去世,又尽享崇高的哀荣。格兰特总统在两届任满之后挺舍不得走的,他后来试图再选一届,却没得到提名。可能美国人相信大英雄能领导国家,不等于愿意把国家作为英雄的酬劳。最有意思的是,格兰特总统任期内的失败表现并没有给“将军总统”带来永久的污名。80多年后的1952年,二战的大英雄艾森豪威尔将军出来选总统了,这次更夸张,他的竞选口号直接是“I
like Ike”,“我喜欢艾克”。“艾克”是将军的小名,这口号就是押了个头韵,跟赤裸裸地说“我是艾森豪威尔”也没什么区别了。而且艾森豪威尔的竞选团队也没有提出详细的政纲,就凭着“我是二战大英雄”的超高威望硬选,最后赢的选举人票是442比89。
4年后艾森豪威尔总统竞选连任,口号是“I still like
Ike”,“我仍然喜欢艾克”。艾克在他总共8年任期里,大多数政务上比较保守,没有做改革和制度建设,但凭借超高民意推动建设了美国州际高速公路系统,成为美国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难以逾越的丰碑。
艾森豪威尔将军的竞选口号后来被奉为宣传方面的经典,慢慢的即使不是战争英雄,候选人的口号也越来越浮夸和直白了。艾克之后,还没有另一位到他那个级别的战争英雄辞去军职后出来竞选总统,一般的老兵从政倒是连绵不绝。曾经从军并拥有骄人战绩,在竞选公职时一直都是光闪闪的加分项,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把人推上总统宝座。1992年的老布什、2008年的麦凯恩都是例子。美国人曾经厌倦战争,曾经反对黩武,甚至曾经不在意候选人的逃役记录,但能为国奋战、乃至流血牺牲所代表的是无可置疑的勇气和对国家的忠诚,这一点在大众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把将军们推上总统宝座的其实不是战功——相反,战功是一种背书,证明你是好公民、好领导、好人,或者,仅靠着大家对你的爱,就能干成些大事。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