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美国］底特律艺术中心参观指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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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艺术中心（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简称“DIA”）原来叫“底特律艺术博物馆”，是底特律报业大亨詹姆斯.斯克里普斯（James E. Scripps）牵头创建的。1881年，斯克里普斯带着全家在欧洲旅行了五个月，回来把旅行日记在自己的报纸《底特律新闻》上连载，很受欢迎，还出了单行本。转眼到了1883年，他的广告部经理又出主意让他把在欧洲买的70多幅画拿出来办个展览，果然又炒了一轮热度。1880年代是美国的“镀金时代”，底特律刚刚开始她的好时候，资本蜂拥而来，一脸爆发相。市民深慕欧洲文明，斯克里普斯看到这种需求，就联合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以他这些画为基础，为自己的城市建了第一座艺术博物馆。博物馆1888年正式开放，馆址在杰斐逊东大街704号，今天的市中心，离美加边界的底特律河岸大概300米。

         到了1919年，底特律人口逼近100万，已经成为财富遍地的中西部明珠。管理博物馆的委员会雄心勃勃地募集资金，开始在城北建起一座新馆，就是今天在伍德沃德大街5200号的白色文艺复兴式建筑。馆名也改为“底特律艺术中心”。同年，底特律市介入博物馆管理，以财政拨款供其运营和发展，类似于把她“收归公有”。原来的委员会作为“创立者协会”（Founder’s Society）负责额外找钱和帮忙买画。其后半个世纪是博物馆高速发展的时期，在以老福特的儿子艾德塞尔.福特（Edsel Ford）为代表的大金主们关怀下，藏品既要博又求精，终于建成了符合一个美国大城市身份气度的艺术博物馆。从埃及希腊罗马等古代文明，到欧洲各时期绘画、美国各流派精品，再到亚洲中日韩的文玩器具，无所不有。

然而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到了2013年底特律市破产，政府沦落到要卖掉之前历年用财政拨款买的画来抵债，估价机构都找好了。为保住完整的馆藏，创立者协会到处筹到4亿多美元，等于把博物馆从政府手里“赎”了回来。现在就靠各种捐助和门票收入，继续运营。

 现在底特律艺术中心的建筑，俯瞰大体呈一个“山”字形，中间的部分完成于1927年，在1960和70年代增加了两翼，2007年又经过一次整体扩建，形成今天的规模。外墙上贴的大理石都以白色为主调，暗纹上略有变化。在二层中央偏后面一点有一个中庭，通称“里维拉庭（Rivera Court）”，其四壁上乃是底特律艺术中心独一无二的镇馆之宝：墨西哥大画家迭戈.里维拉（Diego Revera）创作的一套湿壁画（fresco）“底特律工业”。
迭戈.里维拉生于1886年，死于1957年，是墨西哥家喻户晓的“国民画家”，墨共党员，托洛斯基的狂热追随者，壁画大师，机械和工业迷，还是深受女性主义者追捧的天才画家弗里达.卡洛（Frida Kahlo）的导师兼丈夫。里维拉二十几岁时到欧洲留学，在意大利学到“fresco”这种把形象和色彩融入石板的古老技术——就是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天顶的技术，后来回到墨西哥开创了自己的流派。1920年代时，他在墨西哥已经极受追捧，在美国也开始有了一些客户。底特律艺术中心当时的馆长威廉.瓦伦丁纳（William Valentiner）看到他给太平洋证券交易所和加州美术学院画的作品，马上给金主小福特写信要钱，力邀里维拉来为自己的博物馆创作两幅中庭壁画。

 

 1932年4月，里维拉和卡洛来到底特律。里维拉被允许在福特的工厂以及底特律的很多其他企业任意参观、写生，小福特特意派了一位摄影师跟着帮他收集素材。5月31号，里维拉拿出大小共27幅草图，提出要把工程扩展到整个中庭。小福特欣然把报酬加到两万块，6月20日签了合同。第二年3月，壁画全部完工。

 27块壁画，除了空出东西两边的门廊，填满了整个中庭的四面墙。壁画题为“底特律工业”，有一个总主题：人与自然与技术的和谐。东墙是整套壁画的开端——因为日出东方——主题是农业。这一面正中设计成双层的柱廊，两边还有窗户，所以给壁画留的地方最少，总共只有5块。两层柱廊之间一幅长条的是东墙主画面，一个婴儿睡在一只椭圆的细胞里，周围是养育他的植物根系，延展成一个倒三角形。根系两边的土层是按密歇根州的地质组成画的，里面有砂、盐、含有化石的石灰岩，还有煤矿和铁矿。主画面两边，窗户正上方的两幅小画描绘了密州的农产品，玉米、南瓜、苹果之类。两幅蔬果再上面，也是二层柱廊的两侧，是两位相对而坐的美洲裸女——金发的代表北美，黑发的代表南美。两人体态丰腴，怀抱麦穗和水果。

        正对面的西墙也有一门二窗，壁画分为8块。由上至下，分别是飞行、航运、能源三个主题。最上面三块连成一幅画，左边是制造民用飞机的场景，右边是一排军用飞机。“战争与和平”的对比在下面的两小块壁画中用鹰和鸽子点了出来。左边的造飞机壁画，精确还原了当时福特公司刚刚投入市场的大型商用运输机“Tri-Motor”的制造景象。老鹰和鸽子中间一块长条形的，是整套壁画中唯一一幅黑白的，做成浅浮雕的效果。它的主题是“水”，也就是航运。一条河，河上的船，连起左边“北美的工业港口”和右边“南美的橡胶种植园”。左边画的素材也是来自对底特律的写生，近景是卸货的码头工人，远景是底特律的天际线。船上方悬着的一半人脸一半骷髅，也呼应上面“战争与和平”的主题——而且人脸画成了乔治.华盛顿的样子。最下面的能源主题，画的是一套蒸汽电机，分拆在大门左右两边的窄条画面里。观赏顺序就是机器的工作顺序：从左上开始，小画面里有工人在向锅炉里添煤，到左下是蒸汽机，再到右下发电机，最后右上的小画面里工人在操作电动的机器。画面最下面有一位蓝领和一位白领，白领的形象可能是工程师，又像管理人员。里维拉在把这个人物的脸画成了亨利.福特和托马斯.爱迪生的合体。蓝领在左，白领在右，再次呼应上面左边和平右边战争的主题，暗示里维拉的阶级立场。

南北两面是壁画的主体，画的是具体的“底特律工业”。最上面两大块长条形的是连在一起看的，内容为工业的基础：人和资源。北墙上画着黑人和美洲土著人，两人躺在煤矿和铁矿上；南墙上则是白人和黄种人，身下是石灰岩、砂岩层和其中的石英晶体。最大的两块主画面，画出了1932年福特V-8汽车的整套生产线——北墙上是引擎和变速器工厂，南墙上是外壳工厂。南北墙两边的小幅画面内容都是当年底特律汽车工业之外的拳头产业：医药和化工。北墙右边主题是疫苗，下面小画里描绘了一个人类胚胎；左边主题是化学武器，下面小画里是一个中毒的细胞。这里用工业技术的“善”“恶”两面做了个对比。南墙左边是制药厂的情景，下面是一个摘除脑瘤的手术场面，这两幅和北墙右边的疫苗和细胞图正好相对，构成一组对底特律医药工业的描绘。南墙右边则是生产镁和氨相关制品的化工厂，下面画了硫磺晶体和草碱样品。同样，这两幅和对面的毒气画面构成一组化工主题。

       

         南北两面墙上的工业主题壁画里，里维拉施展他的幽默惯技，埋了好多典故、致敬和嘲讽。比如疫苗那一幅，整体画面构成特别像耶稣诞生：女护士在左，男医生在右，被注射疫苗的宝宝围着一块布站在中间。画面前景有牛马羊——代表研究疫苗时的实验动物——提示出了马厩环境、牧人来拜。背景有三位实验室科学家，年纪是老中青三代——麦吉来朝的标准配给。但这幅画也不是共产党人里维拉纯粹用来戏谑基督教的作品。他把里头三个核心人物的脸画得和查尔斯.林白一家有些神似，尤其把他惨遭绑架残害的幼子画成圣婴的样子，却是对这位不幸的英雄飞行家的致敬和祝福。

被画进壁画里的真人还有很多，制药厂画面里那位坐在中间的主管，就是帕克戴维斯公司（Parke-Davis）当时的高管何莫.弗里奇（Homer C. Fritsch）。两幅主画面里更是包含了里维拉在工厂写生时帮助他的摄影师、当地的女记者，还有他制作壁画时的所有助手的脸。他的伯乐瓦伦丁纳馆长和金主小福特也出镜了，就在南墙最右边，人物不大，但很给面子地画成了两位莅临指导的绅士模样。

里维拉庭的壁画，内容交相辉映，主次相当分明。东西二墙以及南北墙两边的小幅壁画细节丰富有趣，对主画面起烘托和补充的作用。而两幅主壁画气势恢宏，耗尽里维拉的心血和才能，倾注了他对机器和工业技术的爱，也表达了他对工人阶级的热烈赞颂。由于小福特把他的主要厂区之一“Rouge Plant”开放给里维拉随意参观写生，画家得以收集到足够的素材。里维拉生长在墨西哥传统的银矿区瓜纳华托，他自承对机器的迷恋部分来自童年的见闻。他在画里还原福特的汽车生产线，细节力求精确，总体风格却是生机勃勃。他甚至在整体画面里融入他喜爱的美洲古代文明的元素：北墙正中的两座电机，神似墨西哥城北部托尔特克文明遗迹的武士柱。里维拉一直爱在作品里宣示自己的政治观点，所以工人是当然的主角。流水线上的人物，动作充满了韵律美。除了戏谑地给助手们出镜机会，那些形象里也有很多是真正的工人。不过他也爱移花接木，把两个人的面容混合，或者把其他地方见到的工人安进福特工厂，所以这些人的身份现在都很难考证了。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是不是有累代居于底特律的市民从里面认出自承己父祖的脸。

除了把汽车生产的流水线分两到三层展现在主画面里，南北二墙下面还各有一排灰白小画，画了工人一天生活的各个方面：早上打卡上班，处理铸铁块、铸造零件的工序，中午吃饭，把焦炉的副产品做成化肥的车间，锻打车间，工厂内部的培训课，玻璃车间，排队领工资的场景。工厂培训里的讲课教师画成了亨利.福特的形象，虽然像和其他散布在大画面上的“管理者”形象一样，面容冷峻，神情严肃，十分不可爱。

1933年春夏之交，里维拉庭正式向公众开放，旋即引起很多争议。有人讨厌他的政治倾向，有人嫌弃东墙上那两位肥硕的裸女太挑逗人。更多的批评源于同行的嫉妒，当时还是大萧条年代，好多美国艺术家活得艰难，对这么大一个工程给了个墨西哥人极为不满。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批评者身与名俱灭，里维拉则声誉日隆，成为美国人公认的大师。而“底特律工业”被认为是他的巅峰之作，有些溢美的评价，认为它可以比肩乃至超过里维拉后来为墨西哥国家宫画的大型历史题材壁画。对底特律这个城市来说，这套壁画记录了她的好时光，是她生命的最后一页，她的骄傲，她的幸福，会永远与她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