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美国]底特律艺术中心参观指南(二)

         里维拉庭北边,现代艺术区美国艺术区之间的走廊里,摆着一些19世纪的家具和银器,其间有一幅题为阅读俄诺涅的故事(Reading the Story of Oenone)”的画,画的是一间阅读室的沙发上的一群美丽女子。

         这是博物馆在1883年成立时新购入的第一幅画,出自美国画家弗朗西斯.戴维斯.米勒(Francis Davis Millet)之手。博物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建立了和美国艺术圈的密切关系,尤其重视收购其时当红的美国画家的作品。在这道走廊西侧占据四分之一层面积的美国艺术区,就是百年来积累的体现。

 美国历史不长,艺术史自然也短。二战以前,美国绘画基本追着欧洲的潮流跑,颇有名家杰作,然而总难逃一点儿拾人牙慧之讥。惟有一个例外,就是哈德逊河画派。
 哈德逊河画派是一个起源于纽约州哈德逊河谷地带的风景画派。创派祖师托马斯.科尔(Thomas Cole1801年出生在英格兰,17岁时他父母带着全家移民美国,在俄亥俄州东部的斯托本维尔(Steubenville)镇落脚。科尔在这个镇上跟一个流浪画师学会了基本的绘画技巧,后来又短暂地进入过费城的宾州美术学院。1826年,科尔在纽约卖掉了一些描绘哈德逊河谷的风景画,其中两幅被买主送到美国美术学院的年展上展出。这些画为科尔赢得了一切:鹊起的声名、同行的友谊、金主的赞助,成为他事业的起点。
美国艺术区最东边,靠近博物馆正门的一个大房间,专门用来展出哈德逊河画派的作品。科尔1826年那批作品里有一幅就在这个厅里,画的名字叫卡特斯奇尔瀑布顶上(From the Top of Kaaterskill Falls。卡特斯奇尔瀑布是哈德逊河西岸的卡茨基尔山(Catskill Mountains)里一座两截的瀑布,从大约80米高的山顶上倾泻而下,中间折了一道弯,就如匹练飘散,变雄壮为秀美。科尔这幅画没有正面描绘瀑布,却捕捉了从流水飞泻的山顶,向西眺望所见的景致。明亮的近景里,清澈的溪边有一只饮水的麋鹿;而远处层林尽染,天空的浓云包裹着浅红的晚霞。从这幅画里已经可以看出后来哈德逊河画派的许多特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自然,近景宁静和谐,远景辽阔壮美;捕捉自然光下水与云的变幻,极富浪漫色彩。等等。科尔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正规的美术教育,他的技法却深受当时欧洲浪漫主义流派的影响。最独特的是他作品的精神气质——这些画里的景色不但美,而且闪烁着神性的光辉。因为科尔所描绘的是新大陆的风景,这是17世纪以来的宗教流亡者新的应许地,是地上的伊甸园。1826年科尔展出的作品一炮而红之后,卡特斯奇尔瀑布等地很快成为美国热门的旅游景点,甚至作家和诗人青睐的灵感圣地。在未经文明雕饰的美景中,美国人品味着欧洲人有大教堂,我们有山川,这就是我们的神殿,浪漫情怀与爱国热情同时在胸中滋长。

1826年,30岁的版画家阿什.布朗.杜兰(Asher Brown Durand)在美术学院年展上邂逅25岁的年轻画家科尔的作品,极为倾倒,就这样开启了两人的终生友谊。1837年杜兰的版画生意失败,他索性跟着科尔去阿第伦达克山脉(Adirondack Mountains)写生,从此追随科尔的风格改画油画,一生创作了百余幅风景画作。他和科尔的作品共同定义了哈德逊河画派,至此,美国人的艺术史上终于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一页。
科尔去世于47岁的盛年,哈德逊河画派在他的学生弗雷德里克.埃德温.丘奇(Frederic Edwin Church)、约翰.弗雷德里克.肯辛特(John Frederick Kensett)和桑福德.罗宾森.吉福德(Sanford Robinson Gifford)手里发展壮大,吸引了更多追随者。他们取材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新英格兰地区,技法上更加注重捕捉光线瞬间的变幻,和稍后法国的印象主义运动其实略有相通的味道。但他们画着纯天然无污染的美国山水,永远是天高云淡,阳光恣情挥洒,一草一木充满野性的诗意——和莫奈、毕沙罗、西斯莱们笔下薄雾浓云里的街道、教堂和火车站是多么的不同!
底特律艺术中心的收藏里精品不少,如杜兰的佛蒙特州拉特兰的风景(View of Rutland, Vermont1840博克夏尔的纪念碑山(Monument Mountains, Berkshires, 1850,肯辛特的林中飞瀑(Cascade in the Forest, 1852,吉福特的卡特斯奇尔瀑布(Kaaterskill Falls, 1871等等。丘奇酷爱旅行,曾两次深入南美洲取材,底特律收藏了他的名作科托帕西峰(Cotopaxi, 1862。科托帕西峰是安第斯山脉的最高峰,是座活火山。丘奇钟爱此山,有八幅关于她的油画传世。底特律这幅创作于1862年,画面中的锥形火山口冒出滚滚浓烟,天空尽被血染,小小的黄色日轮被压在近地平线的地方,显得黯淡无光。树木焦枯,岩石干渴,近景里的瀑布上方仿佛腾起滚烫的蒸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有一幅丘奇在1857年画的角度近似的科托帕奇峰,与这幅对比,犹如天堂变为炼狱。因此有人解读,丘奇在1862年借这幅画表达对南北战争的悲愤与哀悯。
哈德逊河画派的作品不是在野外画出来的。据说科尔每年夏秋在外写生,冬春回到他在卡茨基尔村(Catskill, NY)的画室,利用大量素描和水彩的写生稿,精心结构油画作品。因此那些风景画往往不是纯粹的写实,而会根据画家心中的主题而增减一些风景的元素。底特律艺术中心的一个特色收藏即科尔的大量草稿,因此大受艺术史学者青睐。当然,即便如此,曾出现在哈德逊河画派名家作品里的观景角度都会变得特别有名,被后来的游客拍出好多相同角度的照片。事实上,科尔和他的追随者们在美国创造了旅游业的需求,培养了人们保护自然的观念,间接促成国家公园系统的建立,这个功劳,也是超越美术史了。




 FF和我这些年在美国看艺术博物馆的一个感觉是,美国人很喜欢荷兰美术。比如伦勃朗和弗美尔红得妇孺皆知;又如很多博物馆都有荷兰黄金时代的专区——这点上意大利和法国都不能比,他们往往被混合进一个大的欧洲区。底特律艺术中心把荷兰黄金时代放在三层最东面的一个大房间里,配的讲解提纲挈领,重点突出而且好懂,很值得读一读。
 1581年,尼德兰北部七省同盟和西班牙国王签订和约,终于获得独立,这个国家就是我们俗称的荷兰共和国。她名义上的统治者是奥兰治亲王(Prince of Orange),领导阶层是旧贵族和大商人。直到1795年被拿破仑灭国,共和国存在的两百年间,政治开明,宗教宽容,商业极盛,当时的荷兰是国际贸易中心,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这就是通称的荷兰黄金时代

       荷兰黄金时代的美术作品,某种程度上是大众消费品,市场导向、产量高、类型化,质量良莠不齐——然而精品之多也足以雄视欧洲了。油画是荷兰社会最流行的装饰艺术和精神消费,上至奥兰治亲王,下至有一点点资产的小店主或手艺人,都是画家的客户。同一题材的画作,往往有着相似的布局套路、符合时尚的技法特色,并满足同一种精神需求。比如在荷兰区一进门的左手边就能看到的两幅教堂内景画,都描绘出加尔文归正宗教会巨大宏伟却朴素无华的教堂,阳光从透明的长窗里斜射进来,在灰色地板上画出明亮的长条形。不同阶层的荷兰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教堂里,休息或者社交。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衣服素淡,身形和教堂里的柱子对比起来,显得谦卑矮小。
这种教堂内景画所表现的场景,对当时普通的荷兰人来说非常亲切,而占据画面主体的教堂带给人的神圣庄严之感,又特别能抚慰人的心灵。因为加尔文宗不使用圣像画,教堂内景画就成了满足信徒宗教需求的一种替代。

比教堂内景画市场更大的是肖像画,因为这就跟现代人要拍照一样,不分阶层,有点儿闲钱能负担得起的都有需求。荷兰黄金时代的一个特色是,有一些集体肖像画。一种是一家人在花园、农庄或猎场的场景下摆拍”——有大庄园或猎场是旧贵族的标志,因此在荷兰新兴的有钱人中很流行。另一种则是省议会、商会、行业协会等各种组织的集体标准像,场景设计往往弱化,而突出所有成员的盛装的正面面容。这两种集体肖像画底特律艺术中心都没有,这儿只有尼古拉斯.伊利亚斯.平克尼(Nicolaes Eliasz Pickenoy)为一位上层阶级的女性画的像。荷兰社会尚简朴,衣服大多是黑白两色。但仔细看看,这位女士的服装一点儿也不简朴,蕾丝、花边、刺绣、暗纹,极尽复杂精细之能事,而且耳坠珍珠耳环,腕戴金色手链,双手共戴了三枚戒指。这一切繁复的装饰,甚至衣裙的质感,都被画家精心地表现出来。这幅画反应出当时荷兰肖像画的流行风尚:雇主追求低调的奢华,画家借以炫示技艺。



         教堂内景画和肖像画后面的一个厅属于伦勃朗及其画室。伦勃朗一生的一百多幅自画像中,公论是晚年的最好,但底特律没有。这里展出过一幅借自他处的,是1634年画家28岁时所作,光影的运用也已经出神入化。伦勃朗生前就得大名,曾经是阿姆斯特丹最贵的肖像画家,而且他还擅长当时荷兰画家公认最难驾驭的圣经和历史题材。在西方绘画史上,他是第一个把耶稣基督画成犹太人形象的画家。由于欧洲的反犹主义,加上对希腊罗马美术传统的依赖,画家往往无视耶稣本是犹太人的事实,把他画成一个罗马人的样子。伦勃朗却试图追求他心中的历史本真。因为荷兰共和国实行宗教宽容的政策,阿姆斯特丹市内有犹太人居住。伦勃朗曾把画室设在犹太人聚居区,从邻居中选模特来创作圣经题材的作品。他画的耶稣基督面容沉静,充满人性。伦勃朗的圣经题材画也是不落窠臼。这儿有他一幅玛利亚访问伊丽莎白(The Visitation,像舞台表现一样,在两位主要人物的身上打出不自然的强光,画面的戏剧感一下子就被渲染出来了。

 底特律艺术中心在荷兰方面很有特色的藏品,是范勒伊斯达尓(Van Ruisdael)家三位画家的风景画。这一家是父子叔侄三人,父亲艾萨克(Isaack)偏爱较浓的色彩,叔叔所罗门(Solomon)长于描绘平静的河水和天空的密云,儿子雅各布(Jacob)则是集大成者,也是三人中成就最高的。博物馆在一个房间里放了一幅艾萨克的、一幅所罗门的和五幅雅克布的作品,让观众可以细细体会三人风格手法的相似和不同之处。他们都喜欢捕捉荷兰多变的天气中,水流、云气和植物的细微特色,用逼真的呈现,使观众在画面中体会造物的伟大存在。这点上,后来美国的哈德逊河画派和他们颇有相似之处。

         
         当然,最能直接展现荷兰的富有的是另一个极受欢迎的门类:静物画。底特律艺术中心有一幅威廉.卡尔夫(Willem Kalf)的作品,正好特别典型。画面整体构图大略是个三角形,用稍微俯视的视角,呈现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皱起的波斯地毯,前景有银盘、刀把冲外的餐刀和青花瓷碗,碗里放水果,其中有一只剥了一大半皮的、汁水饱满的柠檬。后面错落地摆着三只不同种的高脚酒杯,其中一只杯里还有酒液。
         这样的画,可能曾经挂在荷兰共和国许许多多中产家庭的餐厅里,写实的风格、稳定的构图、丰富的色彩,配合出极佳的装饰作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而且,这小小的画面里浓缩了荷兰作为世界贸易中心的骄傲和富足:波斯的地毯、中国的瓷器、意大利的新鲜柠檬、加上精雕细镂的银盘金杯……真是自然美观的炫富手段。画家功力越高,画就越有真实的美感。有这么一幅画,招待客人时也是很有面子的事。但是,这种静物画真正的精神主题,既不是客户炫富,也不是画家炫技。用华美器具呈现的其实是一桌吃了一半的残羹冷炙,用意在于告诫世人:浮华易逝,信仰永恒。有的画家为了突出这个主题,会特意把食物画得稍微霉烂,在酒液里添上一两笔沉淀,或在角落里画一只小虫,等等。除了这种餐桌静物画之外,繁花题材的静物画,也有着类似的表面特征和深层主题,如女画家瑞秋.勒伊斯(Rachel Ruysch)的玻璃瓶里的花(Flowers in a Glass Vase, 1704


底特律艺术中心还有一幅荷兰的名作,老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婚礼舞会(The Wedding Dance, about 1566。因其创作年代早于荷兰共和国时期,所以摆放在二楼的欧洲厅。这幅画描绘了一个乡村婚礼中全村人一起出来跳舞的情景,人物极多,以大略呈字形排列的舞蹈者们为中心,热闹而不凌乱。看人们的动作,只觉得音乐的节奏跃然纸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种描绘农村民俗的画在后来荷兰黄金时代也被很多画家继承和发展,以本地民俗为题材,体现荷兰画家的民族情感,也可以满足城市中产的对乡村和田园的想像。当然,和后来的现实主义艺术家不同,这时荷兰画家笔下的农民显得浅薄粗野,很少有复杂的感情。为城市中上层阶级服务的艺术家,对农民有着几乎天然的傲慢与偏见。



       
         作为一个综合性的艺术博物馆,底特律艺术中心基本是按时代和文化地域综合分区的。一层的北边是亚洲、伊斯兰世界、非洲和古埃及,虽然没有世界级的珍宝,但也集合了很多有特色的作品。一层南边属于美洲原住民区。二层以排列着两排欧洲中世纪盔甲的中央大厅和里维拉庭为中轴,北侧是美国区和现当代艺术,南侧是希腊罗马、欧洲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美国区采取的其实是全景式的展示方式,把古董家具和绘画、雕塑混合展示,营造出接近私人豪宅的味道。这里收藏了美国早期重要的肖像画家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John Singleton Copley)的许多作品。其中一幅沃森和鲨鱼(Watson and the Shark, 1782,是波士顿的一幅同题作品的小号习作,画出人们在小船上攻击鲨鱼以拯救同伴的紧张场面,被认为代表了美国革命时代同舟共济的精神,因而享有美誉。
       
        19世纪美国最受追捧的名家约翰.辛格.萨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有三幅人物肖像和一幅风景画都在美国区展示。萨金特以画肖像出名,他的人物富于神采,表情却清淡而近于冷艳;他画面上强烈的光感,使画中人的衣服饰品看起来既精美又有一丝慵懒随意的感觉。


         欧洲区藏有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和德国等地画家的作品,英国作品在三层荷兰区边上。文艺复兴的厅里有一幅意大利画家博纳蒂诺.路易尼(Bernardino Luini)画的妇人像(“A Woman”),颇有几分达芬奇的味道。欧洲和美国的印象派及后印象派作品集中在里维拉庭北面的现代艺术区。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的名作窗(The Window, 1916,显示他如何在一幅平面上收录尽可能多的室内装饰细节,并且使色彩和形状达到平衡。



每个星期五,底特律艺术中心都把开放时间延长到晚上10点。从傍晚开始,请一个乐队在里维拉庭演出,旁边的走廊里还有酒水卖。对尚在展厅流连的观众来说大概是个干扰,然而在艺术品的包围下就着音乐喝酒聊天,实在是又浪漫又有格调的消遣。住在附近的小伙伴们,不妨抽空去享受一个博物馆之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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