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美国]从俄亥俄州的总统墓,说到政党分肥制的兴衰



         我们密歇根州隔壁的俄亥俄州喜欢把自己称为“总统的摇篮”,因为总共有7位美国总统出生在这个州。他们是尤利塞斯·格兰特,拉瑟福德·海耶斯,詹姆斯·加菲尔德,本杰明·哈里森,威廉·麦金莱,威廉·塔夫脱和沃伦·哈定。还有一个本杰明·哈里森的爷爷威廉·亨利·哈里森,虽然是出生在弗吉尼亚州,但在俄亥俄州境内度过了人生的大半时光,死后也葬在该州,常常也被算是“出身俄亥俄的总统”之一。老哈里森之外,海耶斯、加菲尔德、麦金莱和哈定也都埋在俄亥俄州。我们开车去东岸,经常要横穿或或者斜穿此州,路上有机会顺访这几个总统的坟。
         这些俄亥俄的总统没有特别出名的,虽然数量多,和如雷贯耳的“弗吉尼亚王朝”不能比。不过,美国历史上有一段不算太好玩儿、但影响甚为深远的历史,和好几位出身俄亥俄的总统有关。

         詹姆斯·加菲尔德总统的坟在克里夫兰市郊的湖光公墓(The Lake View Cemetery),距离加菲尔德总统出生的的小村奥兰治(Moreland Hills11英里。公墓在一座小丘上,高处可以望见伊利湖。加菲尔德墓耸立在公墓南端,建筑全部使用浅红色的伯里亚砂岩(Berea Sandstone),融合罗马、哥特和拜占庭风格,远看像个城堡的样子,既宏伟又精致。不过被19世纪的工业烟灰熏过,现在看上去灰扑扑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三月的某天,五大湖区漫长的冬季还没结束,墓内不开放。第二年五月我们找机会又去了一次,进入“城堡”,看到用金色马赛克、14组彩玻璃窗和深红色花岗岩柱装饰起来的中厅,堪称富丽堂皇。厅里有一座12英尺(大约3.6米)的加菲尔德的大理石立像,是同样俄亥俄出身的美国大雕塑家亚历山大.多伊尓(Alexander Doyle)的作品。总统和夫人的棺材摆在后头的墓室里,棺材一头的台子上还有两只骨灰瓮,是他们的女儿和女婿陪葬于此。
加菲尔德墓

         
詹姆斯
·艾布拉姆·加菲尔德出身贫寒,一岁丧父,由妈妈和舅舅辛苦养大,靠半工半读在俄亥俄的教会学校接受早期教育。后来自己攒了钱,到麻省的一个文理学院威廉斯学院进修,得到学位后又回老家教书为生。跟所有起于寒微的美国总统一样,加菲尔德年轻时聪明得极为出众,且具领导才能。接触政治后他就成为俄亥俄州共和党的青年骨干,内战爆发后参军,积功升到少将;1863年左右被林肯发掘,进入众议院。1880年他已是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在共和党全国大会上被推举为总统候选人,旋即赢得大选成为美国第二十任总统。
         加菲尔德的墓是他家乡人民集资修的,建得又大又华丽,除了表达爱戴之情外,可能还有给他鸣不平的意思。因为加菲尔德上任不到半年,就遇刺身亡,凶手是异见者中的一个疯子——总统成了政治改革的殉难者。加菲尔德死于对“政党分肥制”的搏斗中,他的鲜血,为改革激发强大的民意支持,促使美国向现代文官选拔制度迈出了第一步。这个改革,改的是美国的官僚体制,现在早已成为一段历史,当时却是很不容易的。这事从根儿上说起来,也算是安德鲁·杰克逊总统造的孽。
         独立后最初五十年的美国政府,可以说是“国父的政府”。最高领导人基本都是国父:第一任总统是打赢独立战争的统帅,第二任总统是大陆会议的领导人,第三任总统是《独立宣言》起草人,第四任总统是美国宪法的主笔。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虽然年轻很多,也是参加过独立战争的军官,而且出身国父的摇篮弗吉尼亚,一路从驻外大使到参议员、国务卿当上来。第六任总统已是小辈,但约翰·昆西·亚当斯是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的儿子。联邦政府的官员,也多是参加过美国革命的那批人。这种格局可能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当时美国算是蛮荒之地,文明程度有限,起来闹革命的这些人就差不多是全部的精英了。别的人都是“下愚”,老百姓,恐怕难以胜任政府职务。二则是当时的联邦政府规模也很小,没有多少位子,这些人足以填满。国父打下了江山,国父们管着就行了。
         1829年,当选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改变了这个情况。杰克逊将军行伍出身,从没当过高官。他自命庶民代表,视国父们的圈子为美国的贵族。他虽然没有多少行政经验,但有明确的政治主张,其一便是改造政府成为平民的政府——当然他这里的平民限于白人男性——让国父们及其亲友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当时也是政党刚刚成熟的时候,杰克逊将军就是凭借他的民主党,发动宣传、动员民众,争取到各州“选举人”的民选,一举成为第一位约等于是被平民选出来的总统。他认为在他选举中出过力的党内有功人士理应受到犒赏,并且该继续帮他的忙——就到政府来任职吧。大到全国邮政局长、海关税务总监,小到各个机关干部办事员,都尽量让民主党的活跃分子去填充。至于行政能力的问题,杰克逊将军以为当官只要智力正常、具有常识、加上文化过得去,就足矣。不得不说当时的情况下他的看法也没错。当年联邦政务相对简单,大部分职位没有专业知识也勉强应付得来。而且要说政党活跃分子全无应变能力,一般也不可能。
         就这样,杰克逊将军开启了平民参政的时代,也开启了赢得选举的党用政府职务奖赏有功之臣的时代,后世称之为“政党分肥制”。政党分肥制这个名字是直译的,原文是“the spoils system”。那时美国人,可能是没有太多“悠久文化传统”束缚的缘故,很直白,一点儿也没粉饰什么。但不管直白也好委婉也好,都难以否认,这是个根基不正的制度。拿官职酬有功的做法,决不符合宪法,只能算是符合“常识”。但凡符合常识的事做起来阻力就小,特别容易形成传统;而政治上一旦形成传统,就往往要伤筋动骨才能打破,更何况这里还有巨大的利益在。从杰克逊总统“始作俑”开始,几十年下来大家都是先听党指挥、出钱出力帮总统、州长、议员等竞选,然后按劳取酬当个官。总统、州长一上任,党魁招呼已经打到;日日求职者盈门,找关系递条子,乃是常见风景。如果要寻求“任人唯贤”的精神,改成公开又公平的考试取官制度,自然很多人就先丢了饭碗、断了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政党分肥制根基不正,诸多弊病其实早就冒头了;但它成为政治传统后,不再是一党一派一人的事,因此经历数次政党轮替、权势转移,加上一场五年的内战,仍然长盛不衰。

   杰克逊时代还是政党分肥制刚开始发展的时期。从那时直到内战前,杰克逊的老民主党一直在总统选举中占据优势,官职分肥渐成传统,党内骨干也都食髓知味。当时最大的反对党辉格党只赢过两次,都是靠战争英雄出来选举赢的:一次是1812年战争的老将威廉·亨利·哈里森,一次是美墨战争的英雄扎卡里·泰勒。但这两位都没有当总统的命,哈里森在任一个月就死了,泰勒也去世于就职第二年。他们的继任副总统全都才能平庸,随波逐流,安于保护本党的利益,谁也没能提出更根本的改革。
   风云变幻,1854年共和党作为废奴党成立,几年间吸收整合了辉格党、自由土地党等组织的部分力量,成为当时北方第一大党。1860年他们推出的林肯当选总统,接着内战就爆发了。战后,民主党受挫蛰伏,美国政坛一时成了共和党的天下。但分肥制此时也成了共和党的传统。内战的大英雄尤利塞斯·格兰特将军深受民众的敬爱和期待,却不是一个好总统,他执政的1869-1877年间,政治毫无进步,吏治腐败更愈演愈烈让人难忍。

   拉瑟福德·伯查德·海耶斯是美国第十九任总统,1877年就职,乃是格兰特的后任,詹姆斯·加菲尔德的前任。他闻名于“1877年妥协案”,因上台后即与南方和解,撤出全部军队,不再坚持共和党强硬的南方重建政策。此案被视作对南方黑人的背叛,留下巨大争议。不过,海耶斯也是第一个着眼于官制改革,试图撼动政党分肥制的总统。
   海耶斯的墓在他的老家、俄亥俄州西北角一个叫“弗里蒙特”的小镇上,离密歇根州已经很近了。我们是从葛底斯堡回来的路上去看的,当天遇到夏季风暴,豪雨连绵几百英里,从宾夕法尼亚一路追到俄亥俄。海耶斯的墓地、总统图书馆和博物馆集中在镇西南一片三角形的花园里,此地也是他家族故土。这两个馆和1940年代之后建的那些总统图书馆不一样,由一个私人基金会建立和维护,不归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管。当天还在国庆假期里,他们也不开门。美国中西部夏天的暴雨也很了不得,园里的松柏被浇得无精打采,博物馆漂亮的米色大理石外墙看上去一片糊。灰色墓碑掩在椭圆的园林里,是一个小型的殿堂/棺材形状。我们趟水走进去,在墓碑上摆了个小石子儿权作致意,又狼狈万状地留了影。
  
海耶斯墓
      
海耶斯总统图书馆和博物馆

   海耶斯改革官制的尝试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发布行政命令禁止联邦的普通文官参加政党的竞选活动;一个是派人调查纽约海关。纽约海关的职位全是“肥缺”,里面十分腐败,这在当时差不多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是海耶斯拿那里开刀的原因。总统派他的财政部长约翰·谢尔曼(John Sherman)亲自组织调查,查出来海关至少有20%的冗员。当时海关的头儿(纽约港税务官)是切斯特·亚瑟,他有参议院大佬在背后支持,不肯合作,反而鼓动海关职员联合抵制裁员。对总统要求不许参加党务的命令,他也没当回事。海耶斯总统因此要求亚瑟和他的一个下级辞职,被拒绝。总统忍到1878年夏天国会休会期间,一纸政令直接炒掉了他们两个,任命埃德温·梅里特(Edwin Merritt)和塞拉斯·博特(Silas W. Burt)接替。这事儿严格来说不合程序,但次年春天国会回来后,投票认可了这两项任命。海耶斯总统胜利了。
   这个胜利挺解气,但对大局微不足道。想改革文官制度,最重要的是立法——立法权在国会手里。当时国会最有影响力的大佬,比如罗斯科·康克林(Roscoe Conkling),不愿意放弃分肥制,总统想让国会通过实质性改革的法律,千难万难。海耶斯总统一直努力活动,多少发生了些效果,但最大的成就可能也就是炒掉了一个亚瑟而已。

   之所以一直提切斯特·亚瑟先生,实因为这也是个传奇人物。在纽约海关被免职后亚瑟的政治生命并没就此结束。1880年总统选举前夕,共和党全国大会上推举加菲尔德为候选人。这个人选其实是个各派妥协的产物,当时党内最有势力的“斯托沃兹派”(Stalwarts)——就是康克林领导的派别颇有不满,因此大会选出亚瑟代表该派,作为副总统候选人和加菲尔德搭档。赋闲近两年后,亚瑟又登上全国舞台。
   当选后,副总统本来基本上无事可做,只是拥有尊荣、用以安抚稍微失意的斯托沃兹派而已。但加菲尔德转眼即被一个自称斯托沃兹派的疯子查尔斯·吉托(Charles Guiteau)刺死,亚瑟当上总统。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涯里,亚瑟一直是个派别政客,受党魁影响、为政党服务、忠于自己身处的圈子。他身上贴着标签,是“康克林派的亚瑟”。但事实证明成为总统的亚瑟,也可以只是切斯特·亚瑟——他选择不当加菲尔德的反对派,而成为他的继承者。
  
   可能切斯特·亚瑟只是希望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属于自己的痕迹。他深知加菲尔德的死亡留下了难得的政治遗产——他的政纲里写着文官制度改革,现在他的惨死激起了全国的不平,民气可用。亚瑟公开表示要超脱党派偏见,他尽力提拔主张改革的人,并在参众两院争取合作者。18831月,亚瑟终于使国会通过了“文官改革法案”,即有名的《彭德尔顿法案》。签署法案后,亚瑟随即依法任命了一个能干的文官制度专门委员会,把至少十分之一的联邦雇员纳入考试选官、定级升迁的范围。亚瑟不但开启政改成功之门,还给后辈总统们留下一个有用经验:在国会打不开局面时,判断大势,试试借美国人民之力。

亚瑟墓

   亚瑟卸任后,共和党总统大选失败,时隔三十年再次失去政权。美国第二十二任总统是民主党人斯蒂芬·格洛弗·克利夫兰。克利夫兰同样是改革派,继续推进和完善了新的文官选拔、考核制度。四年后的大选他输给本杰明·哈里森(八世),再过四年又赢了回来。小哈里森的执政乏善可陈,但官制改革方面也没开倒车。19世纪走到尾声的时候,政党分肥制终于成为历史。
  
   美国制度决定了立法和行政分庭抗礼的格局,当总统和国会产生分歧时,总统能在多大程度上贯彻自己的意志?答案是因人、因时代而异。19世纪,在杰克逊总统和林肯总统的任期里,总统威望极高,又有能力利用——乃至创造有利于自己的形势,往往能折服国会,即使强势的议员也不得不配合。但其他时期情势差不多全反过来,总统屈从于国会,即使有所不满,也是“快意事做不得一件”。最要紧的政府文官,唯党是举,权势极盛的党魁多是资深参议员乃至国会领袖——所谓政党分肥制,实际等于立法对行政的侵权。也许这才是内战后接连几位总统都致力于推动官制改革的深层原因。

   亚瑟在卸任后一年,死于肾病及其并发症,终年57岁。他与妻子合葬纽约州府阿尔巴尼的阿尔巴尼乡村公墓(Albany Rural Cemetery)。本杰明·哈里森死在1901年,葬于他生前定居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城,皇冠山公墓(Crown Hill Cemetery)。克利夫兰则在190871岁时去世于新泽西州的大学城普林斯顿。在1897年克利夫兰卸下第二任总统职务时,接替他的是另一位出身俄亥俄的总统,威廉·麦金莱。麦金莱总统发动美西战争,为美国赢得第一块海外殖民地。作为19世纪最后一位总统,他迎来了总统权力再次扩张的新时期。他的故事留待和20世纪首位总统西奥多(“泰迪”)·罗斯福的一起讲吧。
克利夫兰墓

本杰明·哈里森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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