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

《扫地出门》出版于2016年，是社会学家马修·德斯蒙德根据他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一年多的田野调查以及后续的研究写成。作者通过讲述若干个体的故事、结合大规模社会调查和数据分析的结果，讨论了美国城市贫民的住房问题。

“扫地出门”这个译名对应的英文标题，意思是“被驱逐的”。它点出了美国城市贫民经常面临的一种处境：因为拖欠房租（以及其他原因），经房东申请，可以被法院判处强制驱逐，然后被执法人员从住处直接赶出去。

这本书用小说一样细致生动的文笔追踪了八户人家经历驱逐前后的故事。通过这些故事，作者提出并试图解答的主要问题可归纳如下：

1、当房租超过收入百分之七十时会发生什么？

2、被驱逐和贫困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3、为什么在贫民区当房东是一门好生意？

4、什么政策能真正改善穷人的居住条件？

一 房租超过收入的70%

很多研究表明，让人们可以“安居乐业”的一条线，是居住支出占收入的30%左右。美国的公共住房和住房补贴券对房租的贴补就是参照这个标准来的，但是全美得到这两个项目帮助的贫穷家庭大约只有总数的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三的人一样穷，但得不到任何帮助，只能直接跳进民间租房市场。这两种处境之间的差别，用本书作者的话说，是“穷归穷但能安稳生活”跟“被贫穷折磨到死去活来”，或者“在一个社区里落地生根”跟“四处流浪”，还有赚的钱“能多用点在小孩身上”跟“钱转手就得给房东交房租”的差别。作者选取的故事为这段话提供了丰富的细节。

在作者做田野调查的区域里，绝大部分居民要付的房租占其收入的70%－80%。他举出了一些具体的数字：黑人残疾单亲爸爸拉马尔的主要收入是福利补助，每月628美元，而他的房租是550每月。单亲妈妈阿琳的情况差不多。住在城南拖车营里、患有学习障碍的老太太拉瑞恩每个月可领714美元，她的房租也是550美元。辛克斯顿一家八口，挤在一间两居室的小公寓里，房租每月800美元，这个家比较稳定的收入是每月1124美元。

房租超过收入的70%，意味着这些租户在支付其他账单时捉襟见肘。例如，他们有时付不起燃气费。密尔沃基地处美国北方，冬季严寒。出于人道立场，政府规定了燃气公司不得在11月至来年4月间切断燃气供应。因此冬天的燃气费可以先欠着。但到了夏天，如果还想有燃气用，就必须先补齐拖欠的燃气费。这个时候只能先挪用要付房租的钱。

房租超过收入的70%还意味着几乎完全存不下钱，抗风险能力极低。风险不需要大，可以只是一项额外支出，比如一个重要朋友的葬礼。只要稍微多花了钱，下个月就会付不出房租。

概括来说，当房租超过收入的70%时，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租客拖欠租金。而一旦欠租，房东就可以通过法律程序强行驱逐租客。驱逐并不一定会立刻发生，可能房东相信租客可以尽快凑到钱，可能租客靠出卖劳动力（比如帮房东干整修房子之类的活儿）换取一些减免，或者可能基于私人关系或某种突发的“善心”等等……给拖欠房租的租客多一些时间。但重要的是，驱逐欠租住客是房东合法的权利，而低收入的家庭或个人的财政状况往往很难改善，如果没有突发横财或者被什么人使劲儿拉一把，他们大多最终都逃不脱被驱逐的命运。

二 驱逐与贫困

通过个体故事和大量数据佐证，本书得出的最主要结论是：被驱逐不但是贫困的结果，也是造成更深贫困的原因。

首先，强制驱逐有时不是一般的搬家。判决给出的过渡时间很短，比如有“7日驱逐令”，逾期不搬走，执法部门就会派人来把租客的东西搬出房屋，要么堆在路边，要么存进收费的保管公司。这两种选择最终都会带来财产损失——甚至是丢失所有东西。

其次，被驱逐会留下记录。被驱逐一次后，同等价格下同样质量的房子就不会再接受他们了，这些租客只能搬到更差的区域、或接受更差的屋况，有时是兼而有之。然后，他们的生活质量下降了，跟原来社区的联系也断了。“差的区域”往往意味着危险、高犯罪率等，因此这些居民从社区能得到的帮助更少，受到的威胁却更大。如果他们主动或被动地卷入犯罪活动，则意味着脱离贫困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

第三，被驱逐经常影响到租客原本稳定的收入。被驱逐、在短时间内找住处（并被拒绝几十上百次）等带来的巨大压力可能影响工作表现，加上请假、通勤时间增加等，容易让人丢工作。同样的原因也可能让靠福利生活的人错过和社工的会面、丢失关键的文件资料等，结果失去福利收入。

作者的总结是：“驱逐不只是将穷困家庭拉入灰暗的低谷、令他们的人生短暂地偏离轨道，驱逐还会从根本上改变他们人生的方向，被驱逐者往往从此踏上了一条艰辛的不归路。人穷，不意味着会被驱逐；而一旦被驱逐，人就会越变越穷。” 而且，这一切都会加诸穷人的孩子身上，给他们的生存和发展带来更多难以克服的困难。

三 贫民区房东

租客被驱逐的表面原因永远是欠租，但实际原因可能更复杂。女性和有小孩的家庭更可能被驱逐，因为他们更容易给房东带来“麻烦”。比如女性因为遭受家庭暴力而报警（或被邻居报警）、小孩或青少年不慎损坏房屋等。而儿童保护机构入户检查，如果发现屋況太差乃至不合居住标准，而勒令房东整改或停租时，往往也就是租客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因为租客如果处于欠租的状态，就无法主张自己的权利——比如让房东改善屋況。

因此，只要租客经常在欠租，房东就不用花钱维护房子，而且可以随时把租客赶走。房东不会找不到租户，因为前面说过那大约四分之三进入民间租房市场的穷人，他们买不起房，总要有人租给他们。

如密尔沃基这样的城市，富裕社区和贫穷社区房价、居民的中位数收入可能相差几倍，但房租不会差那么多，因此穷人要支付的房租就会占去收入的大部分，造成前面讲到的窘境。因为经营地产要达到一定的投资回报率，也因为穷人必须租房，需求很大。所以这个偏高的房租，就是市场给出的价格。美国的政府不可能采取房租管制措施，这也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无利可图，很多房东可能退出这一行，然后只会让出租房屋供不应求的状况雪上加霜。

四 全国性租房券

因为公共住房兴建过程中的低效和资源浪费、管理不善以及最终沦为贫民窟的诸多先例，本书作者不主张用更多的公共住房来解决城市低收入人群的住房问题。他建议的是扩大的租房券计划。现有的租房券因为覆盖人数过少，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效用。人们不愿脱离自己的社区，所以领租房券的家庭很少会单门独户地搬到租金更高的区域去。于是他们的租房补贴往往还是被贫民区房东“榨干”了，反而推高了房租，加剧了其他贫困家庭的窘境。作者建议让租房券能把穷人“一网打尽”。对于房东，则是加强对屋況标准的执行，并禁止房东拒收持租房券的住客（在全国性租房券政策下，这一点是在防止房东歧视穷人）。房租水平则需要经过政府和房东的协商，以实现控制成本和保证房东合理投资回报率之间的平衡。

考虑到美国各地复杂多样的状况，作者的政策建议点到为止，仅作为一种启示。而本书所揭示的现实及其研究结论，也留给了更多读者去思考。